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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北京 2016-11-5 13:5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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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故宫秋晚余芳尽
2016-11-05 汪见殊 iMorning
转自互联网
好友：见信如晤。到北京的第三个年头，故宫的春朝秋暮，夏花冬雪，我也算都看遍了。倒不是因为喜欢才跑得勤，你知道，实在我并不太中意那过于浓重的满清风味，太和殿前方正空阔的广场，一览无余，有些干巴巴的。六宫之间的内廷东、西路窄而直，只能望见头顶一线逼仄的天空。树委实不算多，空气干燥水汽也少，只拥挤不堪的御花园里有一点可怜的池榭。而明文渊阁旧址在靠近东华门的角落里无人问津，兀自荒凉破败着。
那里沉重而并不雅致，压抑而并不清旷，我每每去，大都是为看展，可是走得多了，你知道，人也是会生出感情的。清晨沿护城河走过东华门，朝晖穿透柳条，头顶上鸽群呼啦啦飞过，越过角楼城墙，越过重檐庑殿；傍晚夕照辉煌，重门深掩，宿鸟归飞不绝，人潮散去的广场上遍地栖鸦；入冬后的初雪覆盖在御花园一隅处傍池的杏树枯枝上，它春天曾开着一树繁白，三日即谢；延禧宫的银杏叶片片凋落，而承乾宫的那株梨树，如今红红黄黄，薄脆的阔叶在风中萧萧飒飒，动听得叫人落寞……
那些日渐熟悉的景致，当你开始知道寒来暑往曾在它们身上留下怎样的变迁，就好像细细听取了无数个沉默的故事，总有会心之处。
秋冬时候，北京的好天气非常珍贵，也非常美好。蓝天清透，云气轻盈，阳光朗照在灿金色歇山顶琉璃瓦上，又将光影，刻得历历分明。
或许因为干燥，秋天的阳光总让我感觉有一种清脆的质地，像琉璃，一击即碎似的，又像琥珀，整个世界都浸在一滴融融的松脂里。又想起《说文》里：景，日光也，从日，京声。“凡因应者因光而生，故即为景。”光太神奇，它长着脚，迁延着爬过中左门的窗格子，又攥着刻刀，将廊柱一例例刻上红墙。
看黄叶得找个晴好的日子，木叶逐渐焦枯泛黄，其实是黯淡的，它们的灿烂，是光线所赋予，这其实叫人感动，有种和光同尘的滋味。银杏在南方少得很，我到北方后才见得多了。故宫看银杏有颇多嘉处，如文华殿前，武英殿附近，或慈宁宫花园中。我最亲切的还是延禧宫中的那株，无他，曾见过它在雪中慢慢落尽罢了。
有类似感情的还有承乾宫的那株梨树，我看过它春天开花的样子，清润的，带着盈盈的水意。如今一树红红黄黄。
梨树叶阔，秋天里水分渐失，变得薄脆，经风时有声。那声音听过就不容易忘记，叫人自行想起悄寂无人的梨花院落，又想起满地黄叶堆积，扫帚滑过地面，刷——刷——怕梨花落尽成秋色。原来秋色如许。
故宫秋晚余芳尽。诗词里的故宫，大都指的是前朝的已遭废弃的宫苑残址，凭供咏怀吊古，追昔抚今，发兴亡之慨。禾黍离离，忧心如醉。今日的故宫是旅游胜地，那份悲凉的、破败的意味自然在汹汹人潮中以及被修葺维护妥当的堂皇建筑间被稀释得差不多了，直到黄昏时候，我才蓦然味出了那一触目惊心的“故”字。
你知道，一处地方，两三年无人居住，必会被草虫蛇蚁、藤萝木叶占据，故宫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自然不至有此境遇，可是还有可以自由来去的鸟儿啊。到了傍晚，宿鸟归飞，绕檐不绝，我从东华门一路走来，耳畔尽是乌鹊啼鸣，屋顶上、太和殿的广场上，随处栖鸦……它们都知道，待人潮尽散，这里就是它们的天下了。
一重重宫门被合上，一座座殿宇在辉煌落日里只剩下面目模糊的剪影，我想象着夜色降临后的此处——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星灯火，没有一丝人气。而提醒我这些的，是漫天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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